一條傳遍公司的小道訊息，是如何製造出來的？
四個領導為什麼處理不好一個家賊？
一宗並不離奇的珠寶失蹤案，為什麼會辦成了一件人人狐疑的糊塗案？
一件事是如何被辦成另一件事？
用一個錯誤解決另一個錯誤，得到的只能是一連串的錯誤。
1
雪，已止。
雪隱藏了一切，包括罪惡。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回目名是《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羶》，講得是一群公子小姐割鹿肉談詩詞的雅興。
可就在這純潔無瑕的詩和雪的世界裡，一個叫墜兒的丫頭，鬼使神差地將一個不屬於她的鐲子，放進了自己的懷裡。一念之差，毀了自己的人生。
大公司的家賊案，追查並不難，難就難在怎麼處理。這一回，賈氏集團大小四個領導在處理過程中，各懷心思，就像劉震雲老師說的那樣，總愛 “把一句話說成另一句話，把一件事辦成另一件事” 。
最後，他們把一宗並不離奇的珠寶失蹤案，辦成了一件人人狐疑的糊塗案。
2
大領導處理事情，一定會用大領導的方法。
先看看普通員工的反應。平兒也算是個總經理助理，發現自己的鐲子少了一個，立刻“左右前後亂找了一番”；其他人呢？曹公用的詞是“詫異”。
唯有鳳姐只是笑著說了三個字：“不用找”。為什麼不用找？因為“我知道這鐲子的去向”，可知道她又不說，讓大家“只管作詩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
這分明是一個“女中諸葛”的人設啊，當然曹公可不是說書藝人。王熙鳳如此淡定，只是因為她處理這種事，早就輕車熟路。
下了酒席，俏臉一冷，丹脣微吐，三條命令，條條直指家賊命脈：
第一、今天所有在場的人，不許聲張；
第二、封鎖大觀園，東西出去前一律搜查；
第三、各房的暗線暗查今天在場的所有丫環的家當。
看了這三條命令，你才明白，鳳姐把“限期破案”說成“自然會出現”，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是想外鬆內緊，迷惑凶手。
果然，三天沒到，大觀園派出所就接到無所不能、不處不在的“朝陽群眾”舉報——墜兒，這回真的“罪兒”了。
事情辦到這兒，還算一切正常，雖然一件事變成了另一件事，但還是有機會變回本來的面目。
可惜領導們高高在上，自以為運籌帷幄，卻不知道自己的“政令”根本出不了“中南海”。你是內緊外鬆還好，內褲外穿也罷，總有人要跟你玩“假到真時真亦假”的 語言遊戲 。
比如你的好祕書、好助理、首席擦屎官，平兒小姐。
3
凶手暴露，平兒卻要把這件事兒壓下來，她的理由有三點：
第一、墜兒的部門經理寶玉的面子上不好看；
第二、董事會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不好看；
第三、直接主管襲人、麝月的面子上不好看。
平兒這麼做，到底對不對？這是一個管理哲學問題，就像討論“是子為父隱，還是義不容情”、“是東方家長式管理好，還是西方透明式管理好”一樣，沒個上萬字的文章，討論不出所以然。
還是要回到今天的主題上：一件事是怎麼變成另一件事的？
鳳姐的要求是“不許聲張”，平兒就沿著這個大政方針，打死我不也說，人贓並獲我也不說，自已不說，還勸別人也別說。
平兒是一個現實感極強的管理者。現實感強的人，原則性就弱，凡事先看利弊，再問對錯。
不過，對錯還是個繞不去的門檻，畢竟 公司文化 白紙黑字寫著：“誠信是企業的無形資產”。
怎麼辦？會處理事情，就是會變通，變通就是把一件事處理成另一件事，把一句話說成另一句話，把“如何處理犯錯誤的員工”的公司管理制度問題，變成“如何避免部門之間的矛盾”的 工作協調問題 。
而且，我們也沒辦法指責平兒什麼，你想啊，這麼處理，平兒有好處嗎？沒有。不但沒有，還冒了極大的風險。
所以平兒這麼做的動機肯定不是為了“避免部門矛盾”這麼簡單，原因還在她的職位上——“首席擦屎官”專門負責為王熙鳳擦屁股，她平時得罪的人太多了。這也是大公司最常見的超級CP：一個在前面上綱上線，一個在後面法外容情。
“首席擦屎官”通常都是嘴皮子功夫，實際能變通的許可權極小，但這次情況不同，丟鐲子的是自己，做為冤主，有點越權也說得過去。
平兒最後告訴鳳姐，鐲子掉到雪裡，雪化了，就出來了。書上說“二奶奶就信了”，王熙鳳信了沒有，不知道。就算不信，她也沒有理由再追究下去——原告沒了。
平兒辦事的方法是把實實在在的事，變成虛頭八腦的事，目標是大事化小，而今天要說的第三位領導，那位寶二爺，則剛好相反。
4
寶玉知道墜兒偷東西后的反應是六個字：“又喜、又氣、又嘆”。
“喜的是平兒竟能體貼自己”，“氣的是墜兒小竊”，這都好理解。為什麼“嘆”呢？
平兒說寶玉“留心用意，爭勝要強”，是指他對下屬一貫護短。其實那是平兒文化水平低，不理解寶玉這位少帥的管理理念。
寶玉是“理想主義”型的領導，崇尚人性化管理：平等意識強，平時和群眾打成一片，也不大有個領導的樣子；相信人的積極面，基本沒有成文的管理制度，完全靠大家自覺。
但這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性化管理——那是要經歷過人性的醜惡、從理想破滅的痛苦中走出來的人，才能領悟的管理境界，他們能看見員工身上的問題，不迴避人性之惡，但仍然能給予理解，報以信任。
而寶玉不過是”圖樣圖森破“，對人性之惡視而不見。所以，墜兒的偷盜事件，對他的打擊是相當大的。這類管理者的特點是一遇到現實，就會“幻滅”，一幻滅就要“懷疑人生、懷疑社會”——
“人生原本就是取樂，沒有樂趣，不如歸去。”
“什麼管理啊，授權啊，我對他們負責，誰對我負責啊？”
於是，“偽理想主義管理者”寶玉，就把一件實實在在的事理解成形而上學的事，把“下屬犯錯誤”這件簡單的事，變成了“懷疑人生”這件自尋煩惱的事。
“人性化管理”也變成“鴕鳥式管理”，下屬做了錯事，他不想管，下屬受了委屈，他又管不了。頂多人死了，寫幾句感人的詩，燒幾張不值錢的紙，流下幾滴誰也不理解的眼淚。
寶玉變成了“鴕鳥”，具體的處理行動就落到了墜兒的直接主管晴雯身上。
5
熟悉這段情節的朋友一定不同意我對平兒的看法。他們也許認為，平兒同志辦事的政策水平還是蠻高的嘛，人家並沒有打算姑息養奸，而是準備先把事情壓下來，過段時間再把她“變個法子打發出去”。這麼做，執行難度低，既開除了犯錯誤的員工，又不至於引起部門之間的誤會，這叫“通人情，會辦事”啊。
可這件事的執行難度，真的會像平兒設想的那麼低嗎？
為了維護賈氏集團的企業形象，具體執行人晴雯同志還是嚴格遵循了這個處理意見，並且成功地把一件“不可描述”的政治任務，辦成了另一起“少兒不宜”的暴力事件。
晴雯趕走墜兒的理由確實不是“墜兒偷東西”，而是寶二爺不喜歡你了，嫌你懶，給你個工作，你“撥嘴兒不動”，這個理由是真夠簡單粗暴的。
在執行的過程，晴雯同志還創造性地使用了扎針大法，比深入人心的容嬤嬤早了一百年。
結果呢，完全不知道內情的墜兒媽立刻趕來大鬧怡紅院，要不是另一位主管麝月同志的政策理解能力強，差點引起了一起嚴重的家屬上訪事件。
有人要說了，集團的政策是對的，關鍵是下面的人沒有執行力，不能領會領導的精神。那麼請問，關於“墜兒的處理意見”的精神在哪兒？“變個法子”是什麼法子，尺度在哪兒？底線在哪兒？晴雯確實是帶著自己的情緒的，可你自己把一件事辦成另一件事，就別怪下面的人把另一件事，變成第三件事。
到此，就像昆汀塔淪蒂諾的黑色電影一樣，當你企圖用一個錯誤解決另一個錯誤吋，一連串的錯誤就接著發生了，整個事情就徹底走向不可救藥的混亂。
6
有人說，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呢？大家心知肚明，何必點破？都留點面子嘛。
壞就壞在這個“何必點破”上，讀者是上帝視角，事情經過有曹公娓娓道來，再加上平兒這個 “有情有義”的強大人設加持，很容易感情化。
但身在其中的賈氏集團普通員工呢？他們是利益相關方，可不會這麼超然。
曹公沒有寫下去，請允許我按正常的邏輯來想像一下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故事。
7
（以下情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夜晚的賈氏集團員工宿舍，“小道訊息”模式正式開啟。
員工A：墜兒偷東西，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的處罰，一定要安個其他罪名，這事兒，肯定有鬼。
員工B：我也在想，平兒洗手，兩隻鐲子都除下了，墜兒為什麼只偷一隻？不合理啊。
員工C：我覺得吧，洗個手的功夫，不會超過一分鐘吧？洗手時，鐲子不會放得很遠吧？怎麼會就丟了呢？確實很怪。
員工D：你們啊，圖樣，這事兒啊，能在這兒說嗎？我就提醒你們一句，還記得小紅嗎？
員工A、B、C：小紅？她不是調到總經理辦公室了嗎？現在是平兒的得力助手啊。她怎麼了？
員工D：你們都不知道小紅私底下有個相好的吧？你也都不知道當初是誰當的紅娘吧？
員工A、B、C（驚呼）：小娼婦膽子不小，難道是墜兒牽的線？
員工D：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想跟墜兒一個下場啊……
第二天，一個小道訊息在賈氏集團的各個辦公室之間以光速流傳，它還具備了色情、權力、陰謀等各種爆文因素：
平兒的鐲子根本就沒有丟，墜兒是冤枉的，因為知道了小紅的醜事，小紅請平兒製造了這起冤案，以此為藉口，把墜兒趕出去……
8
美國管理學家研究了“小道訊息”的三個特點：
第一、不受管理層控制；第二、大多數員工認為，它比正式訊息更可靠。
這接下來的第三點就非常有意思了： 小道訊息源於員工的資訊焦慮。
什麼意思呢？大型組織中，保密性司空見慣，如果重要的事情，管理層沒有及時給出合理的解釋，員工的期待不能得到滿足，那些符合員工想像的小道訊息，就會脫穎而出，緩解員工的自我焦慮情緒。
資訊是一種可以壟斷的權力，所以管理者喜歡把一件事，辦成另一件事；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小道資訊，再把另一件事，說成第三件事，這其實是一種挑戰權力的反應。
當管理者出於某種目的，想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時，不妨想想劉震雲在《一句頂一萬句》中的一段話：
“說一件事，不知從何處下嘴，嘴下得不對，容易把一件事說成兩件事，或把兩件事說成一件事。有條理，把一件事說完，再說另一件事，說一件事時，骨頭是骨頭，肉是肉，碼放得整整齊齊。”
（本文為“人神共奮讀紅樓系列”第15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