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頭條：興於技術，也應“敬畏”規則
在今天的移動網際網路世界，更名為“位元組跳動”的頭條帝國已是無法忽略的獨立一極。經過最新一輪的融資後，位元組跳動估值達到750億美元，遠將同一時代、甚至“年長”數年的其他新秀們拋在腦後，成為僅次於BAT的中國網際網路新巨頭之一。
自2012年推出今日頭條APP，依託“演算法編輯+智慧分發”，頭條系已發展為橫跨資訊分發和短視訊的巨獸。這一切離不開創始人張一鳴在技術領域的深厚積澱，可以說技術基因奠定了頭條系的興起。
毋庸置疑的是，技術也是一把雙刃劍，大熒幕上無數的科幻作品中都多多少少會表露此方面的擔憂。在不同的思維使用下，技術既可以創造世界，同時也會挑戰傳統秩序，尤其是在使用者隱私的問題上，技術邊界與社會責任一直是全球性話題。
年初，抖音和微信的爭執再一次掀起這個“爭論”。1月初微信疑似因抖音App涉及違規使用使用者隱私問題暫停了對其新使用者的授權登入，成為2019年首個因為使用者隱私保護引發的商業“衝突”事件。
1月25日，今日頭條認證賬號“抖音黑板報”發表了一篇迴應，未直接回復是否涉嫌濫用使用者隱私問題，僅以“騰訊擁有強大的安全技術團隊。截至目前並未聽說微信關係鏈發生大規模洩露事件；”這樣的說辭迴應，並沒有解決外界對此的疑問。
其實網路安全和濫用關係鏈之間並不能直接劃上等號，舉個例子，去年5月蘋果將所有向第三方分享使用者位置資訊的App進行了下架，這就是典型的濫用問題。App服務需要使用者分享位置資訊的話蘋果是支援的，但是把使用者的位置資訊分享給第三方，就存在很多不確定因素（超出蘋果公司的監測範圍），所以蘋果才會對這些App進行下架處理，但這無關資訊保安。微信和抖音間的爭執，或和這個例子類似。
站在使用者隱私立場上，微信的謹小慎微並不過分，不能簡單的認為這只是兩個平臺的競爭，每個抖音使用者都應該有知情權，在事情真相未全部查明前，微信的做法並無不妥，因為抖音新使用者註冊方式並非微信一種，兩害取其輕的話，暫停抖音新使用者的授權登入反而是符合大多數使用者利益的選擇。
其實，國內爆發微信和抖音圍繞隱私的事件不是孤例，全球科技巨頭都在隱私方面都在鎖緊邊界，從以往“事後處理”的做法，逐漸轉為預防為主。
不只是騰訊在重視隱私
技術的不斷迭代，讓移動網際網路的玩法越來越複雜，平臺型的巨頭們都在開放和保守中尋找平衡點。不只是騰訊在重視對使用者隱私的保護，蘋果也在為失控的隱私問題採取策略。
2018年蘋果CEO庫克在接受採訪時透露，“目前的使用者隱私問題已經瀕臨失控，而大多數人並不清楚自己的資料已經被洩露。”蘋果公司的做法同騰訊一樣，對侵犯隱私的問題採取了相關行動。去年5月，蘋果公司就開始了打擊濫用使用者資料的行為，將所有向第三方分享使用者位置資訊的App進行了下架。
進入2019年，就在微信暫停抖音新使用者的授權登入不久，也開始放手整治微信上的各類行為。
1月27日，微信釋出公告，明確禁止外部連結的測試、誘導行為，並公佈了相關處罰措施。不分親疏，特別點名了包括：“今日頭條”、“網易雲音樂”、“滴滴出行“、“京東”、“今日頭條極速版”、“火山視訊”、”西瓜視訊”等。可見在“有限”開放這一方面，騰訊並不僅僅針對抖音。
就像蘋果一樣，微信的“管制”策略也受到一些批評，許多使用者忽略了平臺這種做法也有自己的苦衷。
首先，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當iOS上的App侵犯了使用者隱私問題，蘋果往往是第一個被責難的物件，作為秩序的制定者，蘋果有義務擔負起這個責任。微信也正在成為國內移動網際網路的基礎設施，自然會愈發的謹小慎微，這是平臺型巨頭理應擔負的責任。
其次，也是為自身利益考量。 2018年臉書隱私醜聞導致股價下跌30%的前車之鑑尚未遠去，平臺即使站在自身利益方面考慮，也會主動收緊規則，對於使用者隱私問題的任何保護，都在情理之中。
理解這些前因後果，就明白為什麼微信會突然暫停對抖音新使用者的授權登入。
興於技術的頭條，目前也逐漸成長為新的巨頭，具備了平臺型網際網路企業的一些條件。但從抖音VS微信這件事上，顯然其還未適應從創業公司向平臺型公司這一身份的轉變。不僅僅是2019年微信的突然暫停授權，在整個高速發展的2018年，抖音也一直伴隨著問題，如果不能及時調整，或給自己埋下難以處理的隱患。
因為能力變大，責任也在變大。
抖音的“激進”，微信的“保守”
2018年是抖音之年，從年初三足鼎立，到年尾一騎絕塵，抖音收穫了風光，也難免引起爭議。年初抖音和微信的風波，可以看作去年一些問題的延續。
根據《微信開放平臺開發者服務協議》第2.7.2協議規則規定， 未經騰訊同意，不得通過本服務收集、儲存、抓取、獲得或要求使用者提供包括但不限於微信或其服務平臺的資訊內容、使用者資料等騰訊認為屬於敏感資訊範疇的資料，也不得將所合法獲得的前述資料自行或提供給其使用者、客戶用於建立、補充或維護自身關係鏈。
而在很多網友反映的情況上，抖音顯然違反了以上規則。
2018年5月3日，知乎網友@不二 發帖吐槽，在其沒有將抖音和相關帳號進行關聯時，抖音上卻將QQ和微信上的好友進行推薦。其他網友也跟帖回覆，反饋了相似經歷。通過百度搜索“抖音隱私”關鍵詞，相關結果約406萬個，例如“抖音怎麼不讓某些人看”、“抖音怎麼取消讀取隱私”等條目赫然在列，可見這種質疑並非孤立事件。
百度搜索“抖音隱私”相關搜尋
近日，業內人士提供的一個程式碼截圖，或能解釋困惑於隱私問題的網友疑問。截圖中顯示，今日頭條對微信瀏覽器的臨時資料進行了調整並將其回傳到了頭條的伺服器，這一機制可以讓頭條繞過使用者授權獲取到微信好友資訊。
頭條通過 POST 回傳分享者資訊
簡單的說，使用者A將頭條系連結分享到自己的朋友圈時，B點選該連結時A的賬號資訊和B的Cookie會傳送到伺服器。當B又在朋友圈裡點選了C分享的頭條系連結時，C的賬號資訊和B的Cookie也會傳送到伺服器。這樣B的Cookie就像一座橋，記錄下來A和C二度好友關係。
不過，更讓我們警醒的是，這種濫用帶來的負面影響，並不只是關乎兩個巨頭間的競爭這麼簡單。要知道根據抖音總裁張楠公開的資料顯示，截至2019年1月，抖音日活躍使用者（DAU）已經突破2.5億，月活躍使用者突破（MAU）5億。作為這樣涉及三分之一中國人口的大平臺，違反微信規則會有微信進行處理，如果一直氾濫技術在內容推薦上的應用，對於部分使用者而言將是難言的困擾。
相比之下，微信在這方面就比較剋制，例如我們關注某個微信公眾號，或者在公眾號文章下方留言評論，無論是微信公眾號運營者還是遊客，都不能通過這個渠道直接“加好友”，即使是公眾號運營者也只能在後臺看到粉絲的暱稱、地區、簽名相關資訊。當然雙方可以通過留言自己微訊號的方式加好友，就另當別論了。
這是因為微信採用openid機制對公眾號生態進行隔絕，防止微信使用者被過渡騷擾，也是對使用者的隱私保護。站在企業方面，這種隔絕為公眾號運營帶來了很多障礙，若站在使用者角度，這種保護則非常必要。這樣的剋制，對於使用者而言是很好的一種保護，雖然會在一定程度上抑制騰訊產品的商業化節奏。
如果把微信當作“保守”的一極，抖音則是“激進”的另一極。年初圍繞抖音隱私的問題，讓人聯想到去年發生的幾件事。
2018年10月31日，南京公安微信賬號推送一篇題為《抖音，正在偷看你的生活》的文章，文中質疑抖音有洩露使用者隱私的可能，並稱抖音在預設將使用者推薦給好友，還有可能將使用者的個人資訊分享給第三方。隨後，抖音對此進行迴應，稱其指控失實，或將追究責任。
（《抖音隱私政策》最更新仍停留在2018年10月31日）
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此事最終不了了之，無論爆料方，還是抖音都未對進行後續的迴應。而更意味深長的是，抖音的《抖音隱私政策》也正在這一天進行更新，天浩在29日晚上七點進行檢視時，該條款的更新仍停留在這一天。
2018年抖音和隱私的故事並不止於此，同年7月抖音小程式就曾因存在侵犯使用者隱私的風險被騰訊下架，就在同月，印尼政府也以Tik Tok（抖音海外版）對青少年傳播不良思想的理由，對該應用進行暫時封禁。
在服務和隱私之間的邊界討論，伴隨著整個網際網路發展歷史，在不斷的破界和重塑中，現在的網際網路正在向著更符合大眾利益的方向邁進。抖音的困惑，也是許多網際網路巨頭一路走過來遭遇過的難題。只是，在技術和商業的發展上，過往的坑應該是驚醒，而不是新的犯規則的理由。
抖音已成為全民應用，頭條更是成長為巨獸，在技術的剋制上已不再是同某個平臺的交鋒，更關乎億萬使用者的利益，“長大”的頭條應該留出一些時間去學習“敬畏”規則。
巨獸應學會“敬畏”規則
網際網路領域的競爭一直是大魚吃小魚，在頭條崛起的過程，或主動或被動，與競爭對手的碰撞延續了整個發展歷史。正是因為其中的艱辛，無論頭條是否真的犯了一些錯誤，網友都會給予足夠的理解和支援，只是當新秀成長為巨獸，一而再的去放寬標準，是在無聲的支援這種違規正當化，這對於已經無處不在強調對使用者保護的現有網際網路世界是一種倒退。
在這幾年瘋狂成長的路上，頭條一直同各方勢力“掐架”，但並不總是站在正確的一方。
2014年，搜狐以今日頭條存在直接抓取複製使用搜狐網、搜狐網手機版以及搜狐新聞客戶端裡的文章、圖片等行為對其進行了起訴。近幾年，圍繞版權問題，先後有廣州日報、南方日報、鳳凰新聞、騰訊等公司與頭條對簿公堂。而頭條一面在應付外界的抨擊，一面加緊扶持頭條號的策略，最終通過與百餘萬的頭條號作者的共同成長下，逐漸走出當初的陰影，今日頭條App再也看不到技術抓來的內容。
不過，在2017年，由於發展微頭條，頭條又一次採用激進策略。當時頭條邀請大V授權，欲採用技術手段直接抓取、同步。隨後，微博官方公佈了一則社群公告，稱某第三方新聞平臺（今日頭條）在微博毫不知情、並未授權的情況下直接從微博抓取自媒體賬號的內容，鑑於其行為性質嚴重，微博先行暫停了第三方介面，並表示將會依法維權。
時間來到2019年，作為頭條系新的流量引擎，抖音同微信的碰撞，不能也簡單地將責任歸為騰訊一方。仔細回顧這年頭條與諸多對手的碰撞，有的確實是很難界定其中過錯的一方，而像上文提到的搜狐、微博、騰訊幾次“反擊”卻都站在合理的範疇。
技術出身的張一鳴，總能在網際網路世界裡找到那個“縫隙”，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依賴缺乏溫度的技術，並非是長久之策。就像曾堅持“演算法沒有價值觀”的張一鳴，去年因為“內涵段子”的問題開始道歉，並改口稱今日頭條要將正確的價值觀融入技術和產品。這已經是一個警鐘，當過往的挑戰者成長為平臺，成長為規則的制定者，去維護競爭的公平性，是頭條必須面對的一個過程，也是躲避潛在風險理應思考的問題。
抖音高速發展背後的隱私困擾，正是過於信仰技術，而忽視規則約束導致。以往頭條的對手都是平臺，使用者尚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如今涉及侵犯到使用者利益，再不收手的結果，將會引起眾怒。一百次官司影響不到一個公司的成長，可一旦喪失使用者支援，再強大的巨獸也必然瓦解，微信在反思，頭條也應該反思。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已拿下移動網際網路船票的頭條，去“敬畏”規則已經不再是一句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