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政府愛招商，這是一個世界性問題
自從全球電商巨頭亞馬遜14個月以前宣佈要在美國選擇第二總部以來，在北美引發一場“選美”熱潮，全美和加拿大的各路城市市長都加入選美浪潮，希望贏得亞馬遜給出的桂冠——50億美元投資新總部並建立5萬個高科技崗位。亞馬遜今年一月從238個申請城市中篩選出20個城市入圍。最後衝刺階段，芝加哥開出了20億美元的總補貼，而紐約州州長安德魯·科莫更是放出話來，為了推進紐約最終入選，他可以改名亞馬遜。
最終亞馬遜本週宣佈第二總部一分為二，由紐約皇后區的長島城和弗吉尼亞靠近阿林頓的水晶城分享，每個新總部都計劃招募2.5萬員工。同時還將在田納西州的納什維爾建造物流中心，也將給當地創造5000個職位。
一場喧囂的“選美”還沒有塵埃落定，關於富可敵國的寡頭可以對地方政府頤指氣使的評論就已經甚囂塵上，尤其是紐約州和紐約市一起為了吸引亞馬遜半個第二總部，丟擲了近30億美元補貼和退稅的天價橄欖枝，讓人質疑大都市在與寡頭的博弈之中，是不是過於諂媚了。
兩點質疑尤其刺耳。第一點提出，紐約的地鐵常年得不到足夠的財政撥款，地鐵維護都成問題，晚點更是常事，為什麼州和市政府一方面能開出天價的支票吸引巨頭，另一方面卻無法達成共識為市政基礎設施提供足夠的撥款？第二點則質疑紐約到底需不需要用補貼和退稅的方式來吸引亞馬遜？谷歌早在紐約建立區域總部，已經僱傭了7000人，還計劃在十年內將當地員工人數翻番，卻沒有拿一分錢的政府補貼。按照亞馬遜嚴苛的選址要求，其實全美並沒有多少城市能夠入圍，紐約過度發力的招商引資是不是有點自降門楣？
亞馬遜的選美標準
亞馬遜為選擇第二總部開出了詳細的“選美”清單。
首先要交通便利，社群需要距離國際機場45分鐘車程，而且有地鐵連線公共交通；其次社群要有比較好的基礎設施，光纖接入，當地有優秀的學校和娛樂健身設施，方便安頓亞馬遜的員工。按照亞馬遜給出的計劃，他招募的軟體工程師、管理者和架構師，平均年薪都在15萬美元以上，對子女教育和社群環境自然都非常挑剔。
此外，當地還必須能吸引到大量亞馬遜所需要的員工。亞馬遜之所以把第二總部一分為二，也是它意識到了因為在任何一個地區要很快招募5萬名軟體工程師都非常難，很少有地方有那麼多的人才存量。
最後，亞馬遜還需要當地有比較好的樓宇，可以直接租用或者改建成為地區總部，而且當地政府對於地產適用的區劃規則可以很靈活地改變。
比照這樣的清單，其實真正能達標的北美城市並不多，這也是為什麼亞馬遜很快就從238個初選城市中篩選出了20個。而亞馬遜之所以把第二總部一分為二，除了對單一市場是否有足夠的人才儲備的擔心之外，交通也是一個考慮，即使是突然增加2.5萬通勤族，沒有幾個大都市的地鐵系統能馬上適應。
但亞馬遜最終的決策，很可能取決於各大城市招商引資力度的PK。芝加哥市長伊曼紐爾在亞馬遜結果揭曉之後就不無酸葡萄地說，芝加哥被比下去的原因是紐約的出價更高。
紐約丟擲的30億美元橄欖枝，值得細細品味。
如果亞馬遜成功建立2.5萬個新工作崗位的話，紐約州在未來十年會提供15.25億美元的退稅，相當於每個職位補貼4.8萬美元。此外，紐約州還會根據創造的職位給予3.25億美元的現金補貼。如果創造職位達到40000個的話，補貼也相應會提升到5.05億美元。
紐約市也有相應的補貼。亞馬遜可以申請在未來十二年為每個新創造的職位獲得3000美元的稅收減免，也就是如果亞馬遜創造的所有2.5萬個職位全部符合紐約市的要求，紐約市將總計給予7.5億美元的稅收減免。如果按照最理想的方案，亞馬遜最終能創造4萬個職位的話，意味著紐約市將給予10億美元的稅收減免。幾項加總，在最樂觀的情況下，也就是亞馬遜最終創造了4萬個高收入崗位的情況下，紐約州和紐約市的確會給出超過30億美元的支票。
不過這30億美元對於市值超過萬億美元的亞馬遜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但是對於紐約市而言卻是一大筆納稅人的錢，尤其是對比一下紐約市已經有一百年曆史的地鐵的現狀，的確能讓人大跌眼鏡。
紐約在招商與基礎設施上的冰火兩重天
紐約地鐵常年存在撥款不足，赤字嚴重，維修不到位，新建線路遲遲無法完工，建築成本遠超預算等各種問題。2017年紐約地鐵只有65%的班次準點。因為晚點和過於擁擠，當年6月紐約州長科莫（就是要改名亞馬遜的那位）不得不宣佈紐約地鐵進入緊急狀態。
對比一下同樣擁有百年曆史的倫敦地鐵，紐約地鐵可謂步履蹣跚：因為缺乏投資，只有一條線路有電腦訊號，其餘線路仍依賴人工訊號排程；平均車速很慢，甚至比100年前剛開通的時候還慢，因為工會要求司機限速，並懲罰那些超速趕準點的司機，卻根本不去審視現有限速標準是否已經落伍；年久失修還屋漏偏逢連夜雨，在2012年紐約遭遇超級颶風桑迪的時候，紐約地鐵有8條地鐵線淹水，地鐵軌道和電氣線路因此侵蝕嚴重，又沒有足夠的資金去修復。相反倫敦地鐵在2012年的奧運會中經過了很好的壓力測試，安全高效。
最後一點也是線路改造和新線路都超時超標，《紐約時報》去年年底的揭黑文章發現，地鐵建築公司吃空餉問題，虛構了超過200個工人，每人每天發給1000的美元，卻沒有任何正常的解釋。
吃空餉問題之上其實是地方政客大面積貪腐的問題，政客將工程包給自己熟悉的承包商，線路招標只有兩三家公司參與，而不是慣常的8-9家。結果紐約地鐵的修建成本是巴黎的8倍，最新的一條地鐵線路造價甚至超過每公里20億美元，全球第一。相反，倫敦新修的維多利亞線完全現代化執行，每小時可以對開36班列車。
缺乏足夠的政府投資和政府經常挪用資金，以及紐約州和紐約市兩方政府之間因為預算的扯皮，是紐約地鐵進入緊急狀態的主要原因。
紐約地鐵面臨政治僵局，地鐵運營由州政府負責，但是紐約市政府需要支付一半的預算，州和市兩級政府為這種權責不對等經常扯皮，紐約市找各種藉口抽走預算，2017年紐約市為地鐵提供的預算只有2.5億美元，是1990年的四分之一。而持續赤字運營的紐約地鐵自己評估整體資金缺口為150億美元，已經負債310億美元，每年要拿出六分之一的預算付利息。
科莫與紐約市長白思豪在地鐵問題上基本是對頭不見面，但是在宣佈入選亞馬遜第二總部的活動上卻都是紅光滿面。科莫在儀式上把亞馬遜的投資比喻成“會下金蛋的雞”，預測未來25年亞馬遜可以為紐約州和紐約市帶來275億美元的稅收，換句話說，紐約一美元的補貼可以帶來九美元的回報。白思豪也對2.5萬新創職位欣喜若狂，稱讚這是幾十年來所未見的投資機遇。
全球招商新格局
類似的全球招商秀也並非亞馬遜這樣的寡頭所獨有，其他一些政府對於能夠帶來大量人流與先進理念的業態也是趨之若鶩。
全球創新創業者的年度嘉年華網路大會（Web Summit）就是一例。從2011年成立以來，網路大會從一個幾百人規模的大會成長成為2018年超過7萬人參會者的龐然大物。網路大會由幾個愛爾蘭的創業者創辦，當初的想法就是召集在都柏林與日俱增的共享服務中心的人員開一個年會，誰知道能迅速擴張。
到了2016年，隨著參會人數的增加，而且大多數參會者都來自愛爾蘭以外，網路大會的建立者們也開始想著去一些更大的城市辦會。
訊息傳出來，已經舉辦了五屆網路大會的都柏林政府不以為然，歐洲其他地區的政府官員卻聽了進去。當時的葡萄牙國防部長是商人出身，看到商機竟然越俎代庖，吆喝著里斯本市長一起搭飛機去了一趟都柏林。
當網路大會的創始人卡斯格拉夫聽到祕書說，葡萄牙的國防部長在線上，他以為是國防部長打來電話，正詫異著，祕書趕快更正說：“不是，他就在前臺，要見你。”
葡萄牙開出的價位很吸引人，選址就定在里斯本曾經辦過1998年世博會的場館，里斯本政府負責全部安保工作，葡萄牙政府為一場大會提供幾十萬歐元的補貼，還承諾確保當地的交通便利等等。2016年，網路大會果真移師里斯本，簽約三年，冠冕堂皇的原因是里斯本當地有更好的基礎設施和更多酒店，創業氛圍也更濃。這一決定讓愛爾蘭政府追悔莫及。
2018年，網路大會再次宣佈，未來十年仍然選在里斯本開辦。里斯本並不是歐洲最具吸引力的創新中心或者人才聚集地，雖然當地的創新氛圍在這幾年網路大會的薰陶下，的確取得了長足的進步。里斯本具備的是開出了讓人無法拒絕的天價，願意未來十年提供一千萬歐元的補貼（也就是每年100萬歐元），留住網路大會。
據說，向網路大會丟擲橄欖枝的不乏馬德里和倫敦這樣的大都市，但是里斯本還是最慷慨。里斯本也是受益者。七萬人在里斯本開上四天的大會，光餐飲和住宿就能給當地政府帶來300多萬歐元的增值稅，拿出三分之一來作為補貼，很划算。此外，深秋（網路大會通常在11月初召開）是葡萄牙旅遊的淡季，一週七萬名遊客的強刺激，的確是給當地的旅遊業打的一劑強心針。
從增量思維到存量思維
招商是不是越來越淪為各大城市補貼大戰的競技場？在與巨頭的競爭中，地方政府是不是會越來越淪為諂媚的一方？
有評論者認為這種動輒以高額退稅或者現金補貼的方式來吸引企業其實是一種囚徒困境。什麼是囚徒困境，意思是個體的理性選擇卻導致群體的非理性。
在招商引資過程中，囚徒困境體現的恰恰是地方政府的非理性。在歐美很多城市的政府在提供公共服務尤其是基礎設施的維護方面，都捉襟見肘，卻不得不在招商引資上豪擲萬金，並不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財力，而是當各地的招商政府都把眼光盯在潛在的大的投資機會上的時候，競爭就可能變得白熱化。
反過來看，如果以亞馬遜的要求來衡量，紐約在亞馬遜選址過程中無論是吸引人才、提供教育和生活環境、還是交通便利，都名列前茅，雖然地方政府吸引企業創造就業給予優惠是通常的做法，無可厚非，但是設想一下，如果紐約沒有如此豐厚的刺激，亞馬遜理性選擇自己的選址，紐約的機會到底有幾成？相信不會特別低。
還有一點也非常重要，那就是政客們過於追求眼球，而常常忽視存量資產的管理。亞馬遜丟擲的50億美元投資，創造5萬個工作崗位，是太能吸引眼球的大新聞。任何贏得這一大單的政客都能在自己的民意和未來競選上加分。和亞馬遜簽約也是出風頭的大好事，誰不會趨之若鶩？
相反，問題叢生的地鐵系統卻是個燙手的山芋，哪個政客都趨避不急。“今天地鐵大部分列車都正點”，不可能登上報紙的頭條，地鐵系統改造完成，或者維修達標，也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關注。
但是，當經濟發展達到一定階段，基礎設施的網路也已經修建差不多的時候，存量資產的管理其實比增量市場要重要得多。吝嗇的政府經常任由基礎設施朽壞，不顧後果，即使是刺激計劃也往往偏向面子工程。這種心態其實是最需要改變的，也是亞馬遜“選美”暴露出來的最嚴峻的問題。
回到紐約，亞馬遜把第二總部一分為二，科莫也可以有理由不再改名亞馬遜了。一度是工業區的水晶城的公寓房卻一夜之間由冷轉熱，火爆無比，亞馬遜將在這裡成立總部的訊息，無疑給沉寂幾年供過於求的地產打了一劑雞血。 “選美秀”總會製造出這樣那樣的熱點，但如果深思下，好的經濟，還是應該細水長流。
文|吳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