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是新東方：一位前新東方名師眼中的教育巨頭
【編者按】在今年的新東方年會上，六名新東方員工表演節目《釋放自我》（改編自大熱歌曲《沙漠駱駝》），吐槽公司內部管理的一些問題，員工對老闆溜鬚拍馬、實幹型員工比不過“做PPT的”、為了賺錢不顧個人道德……用詞“穩準狠”，令人不禁替表演員工“捏一把汗”。
本文作者是一位從新東方走出來創業的教育行業從業者，通過自身對新東方文化的瞭解，對這一節目進行了詳細的分析。
本文發於“火柴盒觀察”微信公號，經億歐編輯，供行業人士參考。
長達6分鐘的新東方年會神曲《釋放自我》刷爆了朋友圈，火爆全網。
“1個續班10個入口，使用者不知道往哪走，哪裡交錢才能報名成功” “ 什麼獨立人格，什麼特麼誠信負責，只會為老闆的朋友圈高歌，領導隨口一說，立刻討好跟著” “幹活的累死累活，有成果那又如何，到頭來幹不過寫PPT的，要問他業績如何，他從來都不直說，掏出那PPT一頓胡扯 ” “小程式做了幾個，就連APP也沒放過，做完就完了也不關心結果，您混完資歷走了，只剩下髒亂差了，轉場同業機構職位升了”
戲謔過後，讀者、同行、新東方人，包括俞老師都要重新思考:
“啥是新東方？”
刷完吐槽視訊後，我們通過一個前新東方名師的視角，來了解新東方刷屏背後的基因，以及對《釋放自我》歌詞進行一個理性的解讀。
新東方的“段子”基因
新東方在眾人心中的“火”，是一波波的、浪潮式的。
十多年前的《贏在中國》讓俞敏洪老師為新東方帶鹽，帶來的品牌傳播效應，據說為新東方省下好幾億的市場推廣和廣告費用，也讓俞敏洪老師“教育創業一哥”的形象深入人心；2006年，時任新東方英語老師羅永浩的“老羅語錄”風靡全網，一時無二，也夾帶傳播了新東方品牌形象。
2005-2006年，羅永浩的《老羅語錄》風靡全網，眾人驚呼：“原來新東方是這麼上課的”。
最近新東方的聲量，則是去年年底（2018年）俞敏洪的“女性墮落論”，引起了張雨綺和全網女性的反擊。
而時過一兩個月，新東方又一夜刷爆朋友圈、火爆全網。這次，則是因為一個年會視訊《釋放自我》。
2019年1月24日，新東方在北京工體舉辦12000人公司年會。來自新東方集團總校的北京新東方學校，6位員工自編自導自演自唱的《釋放自我》成為全場高潮。
在新東方這片以“language is power （語言就是力量）”為尊的土壤上，火爆年會和全網的居然不是“語言類節目”，而是一首改編自2018年度網紅神曲《沙漠駱駝》的《釋放自我》的歌曲。
然而，演唱、改編、自編自導自演，在新東方老師的群體中，是有這個基因的沉澱和良好的傳承的。
為了博學生一笑、打造良好的課堂氛圍，新東方老師一般會將英語學習的難點、特點，和當下的音樂、電影或電視劇結合，進行改編，通過學生和網路的傳播擴散，最終積聚名師人氣，積累名師品牌。包括前新東方英語名師金凌虹，將周杰倫《說好的幸福呢》改編為《背好的單詞呢》，也一度在新東方學員中瘋狂傳播。
刷屏原因：自黑文化+政治正確
那麼，為什麼新東方今冬的年會歌曲《釋放自我》會突然火爆？
作為一名曾經在新東方工作7年，將24-31歲最青春張揚的時光獻給新東方的“前新東方英語名師”，倒是想細細推敲一下這一波病毒傳播（viral spread）的偶然背後的必然。
原因有兩個，無出其外：
1. 新東方天然的“自黑、互黑、自嘲”的文化土壤。
在新東方這片土壤上，從創始人俞敏洪老師那一代founding father開始，長出了一種“黑”文化：老師喜歡“黑”老俞、搭班老師喜歡互相黑，老師在課堂上也喜歡黑自己。比如：
老師“黑”老俞：“大家準備出國，心態要好，能出去國外進修最好，真的要是沒過託福、GRE，出不去了，也沒關係，你可以像某人一樣開個英語培訓學校，還能弄上市，造福社會，還實現個人理想，多好～”
老師“黑”自己：大家好，我是某某老師，你們也看到了，我的顏值在新東方屬於中上級別的，位列“新東方十大偶像帥哥名師”第十一名....
綜上所述，年會上吐槽“大企業病、管理效率低下”的“黑曲”，從傳播的源頭：作品的誕生和逃過“斃掉”的危險，這個角度來看，在新東方是有“包容吐槽”的土壤的。新東方無懼這種“自嘲、黑”的形式，甚至鼓勵和推崇這種形式。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新東方的一種自信。
2. 政治正確，符合PC（Political Correct），踩中節點
2019年1月22日，新東方公佈2019財年第二季度（截止2018.11.30）業績，財報顯示這一季度虧損達到2500多萬美元，創上市12年來最大季度虧損。
外部原因來說，2018年8月開始出臺多項教育新政，培訓機構合規化整治這隻“鞋子”終於落地，無疑影響了新東方業績。
然而，新東方公司本身的內部治理、管理問題，也確實責不可脫。
正因為如此，俞敏洪在2019年年初，向高管們連發5封郵件，問題直直管理低效、行政腐敗、人才選拔緩慢等刺骨問題。
其中，尤其對中層管理者（事業部總監、各地分校校長、副校長等）的批評尤為辛辣，稱其從原本的“中堅力量”變成了阻礙發展的“中間力量”。
就在業績下滑、虧損凸顯、創始人連發5道密函的節點時機上，神曲《釋放自我》中尤其是那句“幹活的累死累活，到頭來幹不過寫PPT的”一語戳中痛點、笑點、淚點、尖叫點和傳播的爆發點，也就可以理解了。
這是典型的“政治正確”：成為配合創始人大刀闊斧進行改革的“擴音筒”。
不過，拋開嚴肅沉重的新東方經營資料，更不去“指手畫腳”新東方和好未來兩大巨頭之間市值和遠期規模的較量，作為一名曾經的新東方，站在一個特殊的視角來看《釋放自我》為什麼能在新東方員工內部、全網吃瓜群眾外部都引發狂潮，倒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拆解《釋放自我》歌詞
接下來，細細拆分和解讀一下《釋放自我》的歌詞含義：
“工作裡怪事真多，奇葩圍繞著我，今天必須吐槽一曲釋放自我。只想應付考核，不想踏實幹活，出現問題只會互相甩鍋”
甩鍋文化，不是新東方的毛病，應該是所有公司和組織的問題。或者，從人性的角度，大家都不希望，因為某件事情沒做好而影響在上級心中的分數，都會去找理由甩鍋，這完全可以理解。
“1個續班10個入口，使用者不知道往哪走，哪裡交錢才能報名成功”
新東方是線下英語培訓起價，至今為止，依舊是線下班課、1v1面授的基因。
線下實體學校一般有報名諮詢的前臺，對於較為年長些的家長，還是喜歡線下當面報班。
然而，新東方也在不斷的網際網路化：官網、APP、公眾號、小程式也是層出不窮。
原先的設計是希望能夠大範圍覆蓋使用者，“想用就有，想續就有”，結果反而造成了“哪裡交錢才能報名成功”的尷尬局面：入口太多，不知如何選擇。當然，這個問題解決起來，應該不難，也不會太慢，不是硬傷。
“家長報名五科目，有五個助教跟著，資訊收集五遍家長要炸了”
這句歌詞，一方面反映了新東方在CRM系統上效率需要提升；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業務銷售人員“撞單、飛單、跳單”的潛在風險；但也可以理解為新東方的“保姆式”服務做的非常好。
“ 什麼獨立人格，什麼特麼誠信負責，只會為老闆的朋友圈高歌，領導隨口一說，立刻討好跟著”
這個梗，估計只有新東方內部員工能體會到。
它來自於新東方的核心教育理念：“終身學習、全球視野、獨立人格”，以及新東方的核心價值觀：“誠信負責、真情關愛、好學精進、志高行遠”。
在新東方，是否存在“領導隨口一說，立刻跟著討好”，不做評論，然而新東方內部的確存在非常濃厚的“officer本位”思想和喝酒文化。作為一個成立二十五六年的企業來說，可以理解其存在，但不可理解其走偏，而變了味道。
再看另外一句“志高行遠”。
貌似新東方是鼓勵優秀、有闖勁、甚至一時得不到重用和提拔的老師、管理者出去創業的，正所謂“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當然，也確實，有很多人詬病“真正優秀的新東方人，都已離職創業，不在新東方耗著了”。這句話，我不敢苟同，我認為是否留在新東方，與每個人的選擇有關。但是無論優秀的人是留在新東方還是離開新東方，有一個前提不會變：大多數人因為新東方而變得優秀。或者原本就很優秀，但是通過新東方這個平臺，讓人知道了他的優秀。
“專案馬上啟動不計後果，找個學校試點，旅遊城市優先，度假都不用再自己花錢，細數這麼多年，不來總部這邊，難道是嫌北京學校太遠”
“專案啟動不計後果”，並非壞事，新東方人身上有一個優點，就是執行力特別強，雷厲風行，說幹就幹。
“找個學校試點，旅遊城市優先”這也沒毛病，比如廈門、深圳、杭州這樣的城市，作為新專案的試點，更多考慮的是當地的經濟水平和消費能力。
“不來總部這邊，難道是嫌北京學校太遠” 我記得我本人在新東方當老師期間，參加新東方全國範圍的教師和管理者培訓，遇見過很多分校來的同事，其實對總部還是非常向往的，畢竟北京新東方學校屬於分校同事眼中的 “zhongyang軍、正規軍、直系部隊、御林軍”（內部黑話jargon），大家都非常想過來感受一下。
當然，這幾年來北京學校參觀考察學習少了，大抵是因為行政壓力太大，或者某些專案，各地城市分校，可能做得比總校還有特色呢。
“幹活的累死累活，有成果那又如何，到頭來幹不過寫PPT的，要問他業績如何，他從來都不直說，掏出那PPT一頓胡扯 ”
這句歌詞引爆全場，原因就在於戳中了大家的共鳴點。
首先，在新東方內部，是有PPT文化的。
一名英語老師，在上崗之前，還會被專門培訓PPT製作的技巧：選用什麼模版、如何配色、極簡主義、切換slides效果、字型、動畫效果等等。
所以，有些老師講課和英語功底一般，但是憑藉絢麗的PPT（課後還免費贈送給學生！），確實也能獲得很高的學生打分評價。
當然，這個也並沒有錯，給學員更極致的視覺體驗，有錯嗎？
另外，就是管理層。管理層會議、述職，那做的PPT也是驚豔的以批，各種排版、資料、圖塊都是專業水平。
然而，從事件本身來說無可厚非，畢竟作為一個管理者，如果不能掌握EXCEL，PPT和演講、陳述能力，也是不合格的。
這裡吐槽的點，是因為寫PPT的人是管理者，他們主要工作是觀察、思考、決策和政治博弈，不是在一線、在風裡雨裡做一線實操工作。那下面幹事的人，就不爽了。我估計，這首歌的創作者，不是老師、更不是管理者，而是一線的類似市場部、客服部這樣的業務或者職能部門的小夥伴。
“小程式做了幾個，就連APP也沒放過，做完就完了也不關心結果，您混完資歷走了，只剩下髒亂差了，轉場同業機構職位升了”
前面有說，新東方的基因是線下語培行業，俞敏洪老師也是文科生背景出身，相比好未來的張邦鑫的理工科、數理科技思維是完全不一樣的基因。
然而，新東方早在2013-14年，就已經在線上教育、直播、APP等方面進行嘗試、推進甚至是轉型和放大。但是畢竟不是科技和網際網路公司的基因，很多線上網際網路專案推行的確實不夠徹底，至少沒有“定目標、追過程、拿結果”的那股狠勁，這個還需要給新東方一些時間，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再說到“混完資歷走了，轉場同業機構職位升了”，實屬正常。放眼中國，培訓機構的金字招牌，目前，甚至近10年內，都無人能與“新東方”這三字抗衡。
從新東方出去的老師，如果繼續講課的話，課酬能翻3-5倍。因為課程效果好呀，能招生，會續費，市場就能接受高薪酬的報價；從新東方出去的高管或者創業者，研究發現+資料顯示，也確實比其他機構出來的人成功率高很多，因為新東方人特有的“時間觀念、超強執行力、激情澎湃、為夢想而來、善於打戰、業務能力強、口才好會挖人、用老師的方式當管理者”的特質。
“一個簡單問題需要答案，董事長問總裁，而總裁問校長，校長問總監，總監問經理，經理問主管，主管問專員，專員還要問兼職”
一個問題，從董事長問道兼職，這句話在現場引發爆笑。
大抵是人們對管理者脫離一線業務，“聽不到炮火聲音卻指揮作戰”的嘲諷。
然而，我在新東方的那幾年，包括我去新東方之前，所體驗過、觀察過和感受過的新東方，卻不是如此。
那會，每一個新入職的老師、新上崗的主管或者負責人，都需要在新東方前臺“接客”，做諮詢，甚至是銷售推班收錢開票；
那時候的主管甚至是校長，也會去到教室裡聽課，聽聽老師的講課（能聽懂，並且還能給予專業建議。因為新東方的管理者，出身背景基本上都是優秀的老師，正所謂“教而優則仕”），看看學生的反應。
那時候的新東方校區，在牆壁上還能看到“只有感動自己的課堂，才能感動學員”。
而現在的新東方，因為離開已經有3、4年了，不敢斷言妄議，但如果真的如歌詞裡唱的那樣，那確實需要下猛藥了。
“白天黑夜工作，如此拼命奔波，要做出成績才對得起自我，前方迷途太多，堅持就有突破，正確做事就會越來越廣闊”
“教育非常嚴肅，千萬不能糊弄，對學員負責是一切的基礎，雖然前路漫長，心中還有力量，別忘了絕望中的那種希望”
“問題不會滅亡，只能自己變強，牛逼的人在哪裡都不彷徨，新年有新氣象，熱血依舊滾燙，要相信是金子早晚會發光”
這幾段，顯然就是非常應景、符合俞敏洪老師“連發5封信給高管”、親自任“三化”小組組長的“政治正確”啦，先抑後揚，最終迴歸新東方主流價值觀和正能量，也正因為此，能登上新東方12000人的年會慶典。
好了，今天和大家就說這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