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那些“雕刻時光”的咖啡時光
在海淀西大街，人們永遠在談論最新潮、最前沿的概念和名詞。晚8點打烊的3W咖啡，永遠有至少一桌在討論商業計劃書；旁邊的車庫咖啡，無數幣圈大佬的發跡之地，在寒冬中默默翻新裝修。
中關村，創業者心中的聖地，永遠不缺新的夢想、鮮活的靈魂和狩獵的資本。
然而，這一切已與國內咖啡的骨灰級元老“雕刻時光”無關了。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的封條貼在它緊閉的玻璃門上，裡面依稀可見一簇簇枯萎的花和來不及擦拭的小黑板廣告。
（筆者攝於雕光海圖店）
第一代國內咖啡品牌、文化空間的領軍者，已經在競爭中掉隊許久了。
無獨有偶。2019年1月15日，雕刻時光五道口店正式關閉。在網際網路公司林立和高校學子遍佈的“宇宙中心”，雕刻時光無法承擔漲價的房租。 熟客們自發來到現場紀念 。
雕刻時光門店被迫關店背後，還夾雜著創始人、資本方和職業經理人的三方角力，是無關文藝的金錢糾葛。 關閉的幾家分店，只是雕刻時光過去幾年“動盪”的縮影。
為了弄清楚雕刻時光究竟是如何隕落的，筆者費盡周折找到了多位雕刻時光的知情人，大多數卻選擇諱莫如深、避重就輕，最終兩位創始人——來自臺灣的莊仔（莊崧冽）和來自北京的小貓（李若帆）和我們講述了雕光的故事。
1、雕光的誕生
作為創始人，小貓上一次光顧雕刻時光還是2015年，莊仔則是2017年，“你去到那裡，看到什麼都覺得不對，卻又改變不了，就很難受”。
1996年，就讀於北京服裝學院的小貓假期去新疆旅行，遇見了在北京電影學院進修的莊仔，兩人畢業後結婚。當年，莊仔是校內聞名的“留學生”，母親一年給生活費就是四萬元，在那個年代是一筆鉅款。1997年，莊仔在成府街租了四合院，開辦了雕刻時光咖啡。
成府街是一塊風水寶地：介於北大和清華之間，與著名的萬聖書園為鄰。兩年後，星巴克第一家中國門店才開業。很快，雕刻時光就在大學生為主的文藝青年中火了。
那是世紀之交特有的田園牧歌。 許知遠在這裡和女孩搭訕。一個北影女學生在這裡做作業，粉絲堵滿了衚衕—— 那年主演《還珠格格》的趙薇突然躥紅。
在雕光麗都分店，幾個年輕人聊著天，決定創辦了豆瓣網。學生、知識分子、藝術家，全北京“奇奇怪怪的文青”都來這裡談天說地、看書觀影。莊仔夫婦和客人一起吃晚飯，在衚衕裡一起打羽毛球，無問西東。
2001年雕刻時光後來的主店魏公村店開業，同年成府街老店改造拆遷。隨後雕光企業化運營，連鎖店陸續從高校開到香山和金融街等地。
此時，雕刻時光開始暴露出一些夫妻店的通病。因為創業、工作中的一些爭議，莊仔和小貓摩擦不斷，也認識到他們在管理上的短板。小貓退出了雕光日常經營，莊仔開始尋找管理人才。
2006年，32歲的趙棟加入雕光成為莊仔的助手，並在此後近10年成為雕光的主理人。她給自己起了另一個名字——趙珂僮。 雕光自然地發展壯大，只是創始人莊仔天馬行空的藝術家氣質和經營一家餐飲公司需要的精打細算、事無鉅細格格不入。
2006年，小貓和朋友創立北京生活飾集公司，主做原創家居設計。莊仔退出雕光日常經營重心轉向門店設計。趙棟開始負責雕光日常管理。
與雕光有合作的農業品牌“鄉土鄉親”曾專訪趙棟，她這樣描述這段接棒經歷：“當時，我以莊仔的助理身份加入雕刻時光，他帶我開了一次公司例會，之後我幾乎就見不到他了。憑藉自己的悟性和學到的理論知識，我配合老闆管理這個團隊。一個月之後，莊仔說‘來當總經理吧’。” 但故事在莊仔口中是另一個版本 ，他說自己一直管理著市場營銷和門店設計，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是坐班的。
2007年底，雕光10週年，北京之外第一家分店西安店開業。同時代的咖啡店許多已經銷聲匿跡，雕光的前十年也算順風順水。
2、慢生活搭乘資本快車
2010年，雕光身處的咖啡市場已經由藍海變紅海，星巴克、Costa、漫咖啡、太平洋咖啡等加入戰局。 行業競爭和一二線城市店鋪的租金、人工成本上漲，是雕光面臨的主要問題。
時任摯信資本合夥人、董事的鄭慶生找上門來。他對雕光的文藝氣質和高校策略十分看好，此前也主導投資了豆瓣、窮遊、果殼等多個文藝青年專案。摯信資本創始人李曙軍此前對雕光也多有關注，雙方一拍即合。
2010年，雕刻時光獲得摯信資本的A輪投資2400萬元。融資完成後，摯信佔股43.68%，趙棟佔股8.448%，創始人佔股47.872%。
擁抱資本的雕光加快擴張步伐， 南京、上海、福州、深圳、大連……全國一二線城市近三十家門店依次開業。據IT桔子的不完全統計，僅2011年摯信資本的投資專案數量就有22個，達到一個高峰。也是這一年，雕光開啟了文化講堂，和國際大牌佳能合作，在雲南有了合作開發的咖啡豆田。
生髮於安逸衚衕的雕刻時光很快遭遇了水土不服。比如在上海——先後開張的8家分店至今只剩一家。
“上海更適合更精緻更洋氣的咖啡館，而不是學生氣的。”莊仔如此解釋。他在採訪裡透露過自己的無奈：“融資完後我們要使勁幹活，一年開多少店、完成多少營業額、給別人多少回報，這些都像鞭子逼我們跑得更快。但是 雕刻時光創立的時候基因就是慢生活，資本加入後雕刻時光開始丟掉一些原本的特點……”
“為了多賺錢，每一家店裡的桌椅都是儘可能多的擺放，安靜的環境沒有了，行動一下也很不方便，顧客的體驗也不好，離我們創立雕刻時光的初衷越來越遠……我們後來就採取了一種迴避，不去看的逃避做法，因為已經無法做主，什麼也改變不了，徒增難受。”
說這話的時候，這位雕光聯合創始人小貓正在給友人沏茶，而不是煮咖啡。“ 戒了 ”她說。
3、進軍電商，供血不足
創始人淡出，職業經理人苦撐的雕光拿到B輪投資，這並不容易。小貓回憶說： “趙棟對雕光的付出，我們也是知道的。她去上海和資方喝得酩酊大醉，然後給莊仔打了一宿的電話，又哭又笑，說投資談下來了。”
摯信B輪又追投雕光960萬元，摯信的股比變成了49%。
2014年夏天，CEO趙棟決定做咖啡垂直電商網站HelloCoffee尋求破局。 趙棟選擇做電商的原因，可能是想把雕光包裝上市。 按她的計劃，2014年雕刻時光的門店數量將增加到70至100家，並期待在年內上市成為中國咖啡產業第一股。
換言之，今日瑞幸咖啡的打法，趙棟在數年前就已經付諸實踐了。只是她可能低估了網際網路打法需要的財力。
一位雕光前員工對筆者表示， 電商的200多萬啟動資金全部來自雕光， 對電商的投入讓原本收支平衡的雕光陷入負債。 但詭異的是，HelloCoffee的股東只有一位自然人趙鑫，並沒有雕光。
2014年11月，因為小貓不肯同意持續向電商輸血，創始人和趙棟矛盾激化。雙方奔赴上海摯信總部。 創始人要求趙棟離開。趙棟則稱小貓欠公司數百萬元， 此前“生活飾集”曾獲得雕光400萬元資金投入並簽訂了對賭協議，如若業績未達標則需付出600萬元。
2014年12月，B2C咖啡網站HelloCoffee上線。趙棟作為雕光CEO被鈦媒體評選為“年度最有鈦度創業者”，她的發言主題是四個字： 我不認命。
那場創始人與職業經理人衝突的結果是，趙棟於2015年初離開了雕光管理層。而莊仔夫婦籌措了一筆資金將“生活飾集”贖出獨立運營，並籌措200萬元交還了一筆雕光招行小額貸款。
趙棟出局後，摯信結束了對雕光的放養，介入管理，並委託諾德會計事務所審計雕光財務狀況。 莊仔重回CEO崗位，並請來有運營連鎖品牌經驗的朋友Kelly（黃可嘉）加入雕光，主管財務和運營，摯信專案主管黃嘯鄂出任雕光董事。
2016年10月，成立不到兩年的HelloCoffee主體公司眾咖朋啡登出。趙棟的電商化嘗試宣告失敗。
４、收購失敗，三方交惡
筆者瞭解到， 2016年春，一家文化傳媒類IPO公司有意收購雕光， 同時Kelly引入新專案“未滿客廳”。摯信此時與雕光達成新的增資協議，打算包裝一下，將雕光賣出個好價錢。
問題卻出在了財務上：雕光大連友誼分店突然撤出，要求退還加盟費。這讓收購方感到不安。
“對方不關心雕光關了幾家店，而是關心未來還要關幾家店，黃嘯鄂無法回答也無法承諾。”參與了這次收購的一位內部人士透露，當時正值上市敏感期的該公司最終停止收購。
2019年1月22日，“未滿客廳”專案的創始人蘋果在2018年的總結中回顧了這一段失敗的合作。
蘋果稱，當時雕刻時光正好面臨20週年新的融資升級，摯信資本希望通過收購合作的形式，把未滿併入到雕光的子品牌，被收購後雕刻時光將成為未滿的大股東。根據收購合同， 雕光應該在2017年7月底前付完支付對價的現金部分和股權交換部分，但自第二筆款項支付完後，雕刻時光就遇上了自己的財務危機。
“由於實際發展與當初收購協議的預期嚴重不符， 中間我甚至一度決定以法律手段解決。但當時雕光正在尋求新的融資，投資公司的一位負責人說了一句‘真的打官司，未滿會變成壓死雕光的最後一根稻草’。 雖然收購達成後跟雕光合作和溝通都非常不愉快，但我一直堅信這個過程裡沒有任何人是惡意的，公司發展階段不同，總會遇到自己的困難。 我始終記得最初雕光和摯信資本上上下下對未滿的欣賞和善意。 我最終還是放棄了對雕光的仲裁，以和解方式解決這個糾紛：店不開了，但我收回未滿的品牌權。”蘋果寫道。
（雕光與未滿客廳合作店面 來源：公號“生活未滿”）
該文化傳媒類IPO公司停止收購成了摯信和雕光交惡的轉折點。 莊仔再度離開管理崗位，Kelly也離開了雕光，不久雕光董事黃嘯鄂離開了摯信。摯信創始人李曙軍的侄女李文靜介入雕光的財務管理，趙棟以顧問身份重回雕光。
2018年，重回雕光的趙棟對自媒體新消費內參表示：“我們的銷售額在2014年以後是下滑的，因為我們在砍掉業務的時候做了一些錯誤的決定。就像瘦身，有時候吃錯了減肥藥，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是也瘦下來了。 我們現在的狀態就是終於從ICU病房出來，進到了普通的病房，下一步就是讓它復原。”
５、何去何從
這幾年因為經營不善，全國各地申請退出的加盟店越來越多，官司不斷。 天眼查顯示，雕光的周邊風險4條，自身風險19條。
五道口店的房東是原北大老店的街坊，卻也因雕光不斷拖欠房租選擇起訴，主店魏公村店因拖欠房租一度被停止營業。作為法人，莊仔被限制高消費，無法購買機票。
海淀區展春園店加盟商要求退還加盟費的官司成了那“最後一根稻草”， 幾十萬元的金額對於一個擁有多家分店的品牌來說，幾天的流水便足以償還。公司陷入官司後，三方股東曾一起召開股東會尋求解決方案。莊仔稱，“摯信的法務表示資方只負責投資，沒有負責管理，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後來所謂的股東群，就成了互相指責的地方。”
趙棟迴歸後一直以顧問身份具體負責公司日常工作，展春園訴訟敗訴後，她多次通過微信聯絡小貓，希望他們夫妻能以創始人的姿態拿錢出來解決訴訟。 小貓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按照股權比例一起湊錢？沒等她想通，海淀西大街的店面就被法院突然貼上了封條。
莊仔委託的律師——北京葆涵律師事務所李亞童，從法律角度介紹了公司目前的責任承擔狀況：“無論根據工商登記、投資協議還是公司章程，大股東都是公司當然的權力者和責任者。權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在資本進入公司後，其實只有少數創始人能夠很清醒地規劃股權結構。 目前雕刻時光的問題是，涉訴事實完全沒有創始人的參與，而所有不利後果都由創始人承擔——因為他還是公司名義上的法定代表人。”
他說：“所以 目前創始人可以通過訴訟保護的權利有兩個，一是要變更法定代表人，由真正的公司管理者來擔任，這才是權責統一；二是要查賬，公司的規模不算小，摯信的增資都是千萬級別的，如果被一個幾十萬的訴訟擊垮，肯定不合常理。”
莊仔和小貓對雕光似乎已無留戀，他們現在只想和這一團亂麻切割。面對困境，摯信提出對舊公司進行清算，將雕光有價值的資產包裝進新公司，但創始人無法同意自己白白出局，亦擔心自己仍要承擔風險。
筆者致電摯信資本李文靜，以五道口店關門為由向其瞭解雕光發展是否面臨困境。李文靜迴應： “這不是雕光現在想要報道的，摯信只是投資方，具體運營要問趙珂僮（即趙棟） 。”問及摯信作為大股東對雕光現狀的看法時，其回覆“ 不必告知” ，關於摯信對雕光發展規劃等問題她均表示 不方便透露 。
筆者先後三次撥打趙棟電話，均提示佔線，微信和簡訊也沒有得到回覆。
曾經的田園牧歌，如今極有可能到了破產清算的境地。 資方、職業經理人、創始人三方目前爭執不下。爭執的另一個焦點在於B輪融資的960萬元。
摯信表示，二輪融資是莊仔夫婦借款，要求歸還；而創始人稱：“摯信這筆錢是投資，用於雕光經營，股份也已經根據對賭協議交割完成。 摯信投資款經由趙棟的澳洲賬戶匯入公司。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摯信自己主導的兩次審計的過程中，趙棟始終無法提供這筆款項的流水明細。”
如果創始人所言屬實，通過私人海外賬戶投資國內公司的操作，是摯信的軟肋。因為沒有走正規的美元基金投資程式，讓這筆錢究竟是借款還是投資爭執不下……
對於資本，雕光是一枚遲遲無法孵化的金蛋；對於趙棟，雕光是自己贏得名利和施展才華的平臺；對於創始人，這是一份有善始而沒有善終的事業。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走過廿一載的雕刻時光，終被時光雕刻得面目全非。 這間承載了無數人青春、夢想、愛情和回憶的咖啡店，終究逃不過創始人、職業經理人和投資方三方皆輸的故事結局。
（從雕光五道口店下樓抬頭可見電影《愛樂之城》的海報，電影講述的也是一個善始而沒有善終的故事。 筆者攝）
冰山之上，雕刻時光五道口店宣佈關門的推送閱讀量已超過9萬。小貓說，這是雕光生意最好的一家店了，但無奈公司整體陷入困境，只得關門。
推送下面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寫道： 感謝被雕刻時光雕刻過的所有時光，感謝在這裡遇到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