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順德的豪氣：給把螺絲刀 就能生產任何家電
順德，別稱鳳城，位於廣東省南部，珠江西岸，在上世紀80年代因經濟發展迅猛與南海市、東莞市、中山市並稱為廣東四小虎，又因其家電製造馳名海內外享有中國家電之都、中國燃氣具之都等諸多美譽。
給我一把螺絲刀，我能在這裡生產出任何一種家電。只要在順德北滘鎮裡走走，就會感受到這並非一句豪言壯語——大大小小的家電整機生產商和配件生產商隨處可見。順德區經濟和科技促進局相關負責人告訴第一財經記者，這裡是國際級家電生產基地，擁有年產值超過1500億元的家電產業叢集，佔據全國家電市場10%的份額。
在過去的40年裡，順德的家電產業從無到有，並迅速成為該區第一大支柱產業，擁有完整的產業鏈條，形成了以美的、格蘭仕、東菱凱琴、萬和、萬家樂等一批本土龍頭企業為領航，80多家億元級以上企業為支撐，3000多家中小型家電生產及配套企業集聚的產業格局。
近年來，順德家電產業保持穩定增長，2013~2017年間規模以上家電企業產值年均增速達到11.2%，產業規模達到2000多億元，佔全國15%以上份額。
艱難的起點
與改革開放同齡的格蘭仕集團一直保留著最初創業時的那一大片灘頭，1978年，格蘭仕創始人樑慶德帶著23名公社社員，一枚公章，一包花生，創辦了桂洲羽絨廠（格蘭仕前身）。
現在很多人沒有經歷過，就很難想象，當時辦企業不是像現在這樣去工商局領一個牌照這麼簡單。我記得當時公社上邊的公招辦，就一個企業是否要辦，能不能夠成功，發生了很大的爭議。格蘭仕集團總裁樑昭賢回憶道。
儘管缺資金、缺技術、缺人才，但飲頭啖湯的樑慶德還是帶著讓社員吃飽飯的決心在輕紡行業中逐步發展起來。順德最初的工業化也正是靠著這批洗腳上田的農民大力發展的鄉鎮企業而來。
順德家電商會祕書長賴曉明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順德積極推行改革開放政策，大力發展鄉鎮企業、三資企業和個體企業，逐步形成以家用電器、日用金屬製品、紡織、服裝、塑料製品等輕紡工業為主體的產業結構，其中以風扇為代表的家用電器業最為突出。
中國所有家電產業的發展，都受益於改革開放。由於順德位於珠三角地區，毗鄰港澳，離國際市場比較近，加上有了國家的政策以後，順德人就有機會享受國家紅利去海外看看。例如美的做風扇，在那個年代農民都扇扇子，到香港看過後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天氣熱還能吹風扇。他們就想風扇很好，我們可以做嗎？家電業基本上都是這麼開始的。賴曉明說。
沒有經驗、沒有技術、沒有模具，怎麼生產家電？週末工程師來幫忙。當時廣州國企裡有技術人才，但他們不願意去沒有保障的鄉鎮企業工作，企業老闆就提出，在不影響本職工作的情況下，週末到順德指導，一段時間後，順德企業的工程師就取得了較大進步，能夠做出漂亮的模具。漸漸地，有些國企的工程師發現收入上的巨大差距而選擇跳槽，這批最初的週末工程師很多後來成為了家電企業的核心骨幹。
80年代中後期，順德家電企業大規模引進國外先進技術裝置，擴大生產規模，開發新產品，形成以風扇、電冰箱、空調器、電飯鍋、消毒櫃等日用電器為主的順德規模最大的行業，成為順德經濟的支柱產業。
與此同時，作為配套產業，電機制造業、輸配電及控制裝置製造業等也得到快速發展。到1991年，全國十大鄉鎮企業中，順德佔5家，全部屬於家用電器行業。風扇、電飯鍋產量佔全國總產量的四分之一，容聲牌電冰箱、華寶牌分體式空調器、康寶牌電子消毒櫃產銷量均居全國同行業之首，成為全國重要的家用電器生產基地。
核心技術促產業聚集
1992年，鄧小平南巡，順德撤縣設市。隨著進一步加大力度改革開放，順德的鄉鎮企業被要求改製為民營企業，全面走向市場經濟。
樑慶德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從附加值較低的輕紡跳到家電領域，並且選擇了微波爐這個當時在中國市場上全部都是外資品牌的產品。
當年大家都只認識電飯煲，市場上一個微波爐最便宜都要2000多元人民幣。我們認為微波爐是前瞻性的，市場潛力大、技術含量高，附加值也更高，而且我們做好了5~10年去培育市場的準備。樑昭賢說。
在接下來的三年裡，格蘭仕迅速做到中國第一，到1998年，格蘭仕微波爐在中國的佔有率保持在50%~60%，全球每三臺微波爐就有一臺是格蘭仕生產製造的。
這時，新的問題又出現了——由於核心元器件掌握在別人手上，格蘭仕隨時可能面臨卡脖子。樑昭賢舉例說：當年韓國的一家企業是我們的磁控管供應商，看到格蘭仕一路高歌猛進，加價加到格蘭仕不能接受。咬緊牙關接受漲價後，它還不按時交貨，甚至給質量不太好的貨，最後乾脆停止供貨。我們規模越大就越被動越危險，最後逼著格蘭仕投入巨資自己研發磁控管。
起步的投入預算9億元，整整用了6年的時間，格蘭仕才把磁控管技術難關全部攻下，實現核心產業鏈自我配套。
格蘭仕走過的路，其他的順德家電企業也走過。90年代，產業開始進入引入階段，主要是從歐美、日本等家電巨頭引入技術、裝置、人才乃至整條生產線，一些已具備一定規模的企業又抓住了改制的機會，在理順了產權機制後，企業得以迅速發展。
十五期間，順德全面優化提升工業產業結構，家電行業的發展得到進一步推動，繼續以規模龐大、品類齊全、名牌雲集而處於順德產業經濟的龍頭地位。
與此同時，這一階段企業紛紛意識到掌握核心技術的重要性，因而越發追求自主創新能力，紛紛從單純的引進到研發創新。到2000年初，整個產業基本形成叢集效應，順德成為全球最大的家電生產基地，並被譽為中國家電之都，空調、冰箱等大家電以及風扇、電飯煲等小家電企業開始引領全國家電發展。
而這一由企業自主創新所引發的叢集效應，也促使相關產業實現聚集。
我們緊跟家電產業的世界分工。資本都是逐利的，哪裡成本更低，就往哪裡走。進入90年代，家電產業先是從西方國家往日韓轉移，然後又從日韓慢慢向中國轉移。順德所處的珠三角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還有人口紅利、政策扶持等因素，總之很好地承接了這種轉移。廣東瑞德智慧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方樺說。
瑞德智慧成立於1997年，最初做的是家電核心控制板晶片程式的設計研發，後來應整機廠商的要求，開始生產製造PCBA，也就是家電的大腦——家電控制器。方樺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公司一把手本來就是工程師出身，因而格外重視技術研發，加上成立之時恰逢順德家電產業正從引進邁向創新，一下就站穩了腳跟。
另一方面，由於已經基本形成叢集效應，大型的巨頭家電廠商都聚集在順德，周邊自然就有大量的原材料廠商聚集。
我們的客戶在順德，我們需要的五金、塑料等供應商就在周邊1到2小時交通圈內，我們當然也選擇這裡。方樺說。
賴曉明也表示，當時很多企業看家電產業發展起來了就轉行做配件，可以說成品的發展帶動了配件的發展，而整條產業鏈、產業體系的完善又帶動了全球家電產業向中國的轉移。
整個家電體系通過之前的引進、仿製，很多產品的生產體系和質量已經達到國際水準，加上中國人口紅利帶來的低成本，很多海外企業就發現，把零件運過來在順德生產再運輸回國的成本比在本國生產還低，這讓他們選擇把中國作為製造基地。賴曉明說。
瑞德智慧所在的大良街道和格蘭仕所在的容桂街道都是順德家電產業的重鎮。其實，翻開地圖不難發現，順德家電產業最初的聚集是沿著廣珠公路而來——從廣州進入順德，就有松下、華菱，到北滘鎮，聚集了美的、蜆華、新的，進入大良之後就是萬家樂、華寶，過了橋就到容桂，有科龍、格蘭仕。
賴曉明說，順德家電是典型的馬路經濟，廣珠公路貫穿了北滘、倫教、大良、容桂，而家電產業沿著廣珠公路及幾個發達城市的主幹道分佈，一方面方便運輸，另一方面方便貿易來往，也為產業鏈佈局提供了便利條件。
如今，順德不僅是全球最大的微波爐、燃氣熱水器、電熱水器、抽油煙機供應地，也是全國最大的空調、冰箱、消毒碗櫃、電飯煲、電風扇、小家電的生產基地之一。
走出國門 轉型智造
隨著中國加入WTO和全球化的發展，順德的家電製造企業越來越深入的參與到世界分工與合作之中。它們走出去，在國際市場上直面與外企的競爭，將一個個產品塑造成一個個中國家電品牌。
進入2000年之後，格蘭仕開始進軍空調產業，並同時自己生產空調壓縮機、冷凝機、電控板等配件。2007年，格蘭仕自主開發的高階冰箱、洗衣機等日用電器開始馳騁國際市場。
樑昭賢說，從一個市場的追隨者變成引領者，才能有未來。所以，我們技術要領先，產品的效能、功能、質量要可靠，價效比要比別人高。
而在此過程中，順德區政府的大力支援扮演了重要角色。2004年，順德區政府出資2000萬拿下德國科隆展2000平方米展位，率領眾多家電企業組團參加這個世界最大的家電展，就連場內裝修都是政府出錢。而此前，美的前去參展只拿了4個標準展位。
參展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讓外國人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順德這麼厲害，有美的、格蘭仕、科龍等等。最重要的是，以前很多中小企業不敢去海外，去了展會才知道市場可以更大，也讓他們意識到和國外產品的差距，很多企業還會讓海外設計師講課，樹立產品的國際化觀念。 賴曉明說。
賴曉明認為，中小企業的發展壯大對於產業至關重要，無論是組團參展，還是各種補貼，都是為了讓中小型企業去開拓市場，提升影響力。即便到今天，家電產業的發展也和政府息息相關。
此後，順德區政府開始有意塑造順德家電這個國內首個區域品牌，而順德製造則遠銷六大洲近200個國家和地區，大大提升了家電產業的整體形象和市場影響力。
近年來，順德又通過設立併購基金、搭建資訊平臺、尋求合作資源，出臺扶持政策，全力支援企業開展海外併購，促使企業快速提升品牌價值、研發能力、市場渠道、產業結構和管理效率。
一批家電龍頭企業在海外併購業務上取得顯著成效。比如，美的集團國際併購業務版圖涉及日本、德國、義大利，開闢主體業務第二跑道；大自然家居通過併購成為德國高階廚具上市企業ALNO第三大股東，成為中國地區的銷售總代理；萬和、萬家樂、海信科龍等一批有資金、有市場、有實力的家電企業也紛紛涉足海外併購市場。
對於製造企業來說，追求效率是永恆的命題。作為順德區資訊化建設最早、應用最好的電子資訊類企業，瑞德智慧2002年開始使用自主研發的生產資訊系統瑞德MRPII系統，2005年就引進了童鑫人力資源管理系統。
在工業化改造方面，公司引進了大批自動化生產裝置，如AI自動外掛機、全自動貼片機、電腦無鉛雙波峰焊機、全自動視覺印刷機等，建立了自動化生產車間。
方樺說，五年前我們是3500人做四五個億，現在是2200人做十個億，人數降了，但產銷規模提升了，業務效率提升了。
在整個採訪的過程中，樑昭賢一直在強調效率：效率太重要了，歐洲生產以秒來計數生產節拍，日本製造也講效率，以豐田為代表的精益生產日本幹了幾十年。十八大以後中央提出供給側改革，企業必須加快轉型升級，格蘭仕花了30億進行自動化工廠升級，就是要強化效率提升。
順德製造正向順德智造轉變，還有美的集團投入50億元建成全智慧工廠；櫻奧廚具投入4000萬元應用不鏽鋼廚具機器人加工系統，與ABB、利迅達合作建設國內首個智慧化水槽生產基地；萬和公司計劃投入1.5億元實施萬和新電氣燃熱/供暖產品數字化製造示範專案；新寶計劃投入5.5億元實施智慧家居電器及健康美容電器專案；海信科龍公司計劃未來3年在順德地區投資5億元，對冰箱工廠和冷櫃工廠進行智慧綠色工廠改造等等。
另一方面，除了生產的智慧化，家電產品本身的科技含量也在不斷提高。隨著智慧家居浪潮的到來，瑞德智慧看到了新的機遇——僅在傳統板卡上加入聯網模組，就能馬上提升產品附加值。
為此，早在2008年，瑞德智慧就開始研發整套物聯網方案，相當於先於行業3~5年做了技術積累。2013年，瑞德智慧出口俄羅斯的一款電飯煲產銷就已經過億。
方樺說：在家電行業，技術的積累很重要，因為它是不斷迭代升級的。公司裡光做研發的員工就有200多人，我們是品類最全規格最多的家電控制器工廠，對於家電整機廠來說，跟我們合作成本會更低，這也是我們一直保持競爭優勢的原因。
前述順德區經科局相關負責人表示，日益重視自主創新已經成為當下順德家電產業的一個顯著特點，大型龍頭企業從只關注未來1~3年內的產品研發，拓展為研究未來5~8年技術趨勢。順德不僅是全國擁有國家級技術中心最多的家電叢集，同時也是全國授權發明專利件數最多的家電叢集，順德還建立了全國第一個家電智慧財產權快速維權中心。
過去40年，無論市場環境如何變化，憑藉著專注製造與創新驅動，順德的家電產業持續領跑。未來，隨著消費升級和智慧家居時代的到來，競爭只會更加激烈。
樑昭賢說：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驗證了一點——市場經濟是開放經濟、強者經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時代已經過去，要改變我們的思維方式，要能持續為消費者創造價值，要技術領先，才能取得競爭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