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趕歷史程序的智慧家居

摘要： 虎嗅注：2019年註定將成為IoT行業大爆發的一年，而其中IoT最頻繁的應用場景還在家庭，這意味著，以往“孤軍奮戰”的智慧電視迎來了更多“親戚”。在本文你將看到，智慧家居的開放與封閉之爭，入口之爭，以及小米AIoT戰略委員會主席範典、塗鴉智慧創始人王學集、雅觀科技創始人顧志誠等頭部和...

虎嗅注：2019年註定將成為IoT行業大爆發的一年，而其中IoT最頻繁的應用場景還在家庭，這意味著，以往“孤軍奮戰”的智慧電視迎來了更多“親戚”。在本文你將看到，智慧家居的開放與封閉之爭，入口之爭，以及小米AIoT戰略委員會主席範典、塗鴉智慧創始人王學集、雅觀科技創始人顧志誠等頭部和獨角獸公司高管、一線從業人士與作者對談的精彩觀點。

作者丨吳雲飛  （虎嗅特約作者，在行CEO助理、公關總監，公眾號：朝外大街061）

編輯丨李拓

想象一下你在家的愉快日常——

與門禁對視兩秒，屋門就會自動開啟。走進屋中按下玄關處控制板的“回家”模式，燈光亮起、窗簾拉開、喜歡的音樂也隨之響起。如果晚餐時發現雞蛋即將用完，就可掃描包裝盒上的條形碼，桌上電腦螢幕馬上提示雞蛋已被加進購物車.....

事實上，這種頗具“未來感”的生活場景，在1999年就被微軟拍成廣告，以“Microsoft Smart Home”之名釋出 ^[1] 。這段6分鐘的影像展示了各個家庭成員如何通過語音、視覺識別、中控板等互動方式，完成燈光控制、安防、影音娛樂、購物等功能。

若不是粗糙的畫質、簡陋的Windows 98操作介面以及女主角掏出的微軟口袋電腦，你大概很難意識到這則廣告的時代。然而世界並未如你想象那樣一日千里——儘管電子產業發展日新月異，目前實現的智慧家居工作場景，卻與二十年前的想象並無二致。 

20年前微軟的智慧家居廣告片“Microsoft Smart Home”，女主人在門前用面部識別功能開門鎖

爆紅的智慧家居

儘管微軟廣告片描繪的生活相當美妙，但此後的十多年中，沒有哪個科技巨頭把“智慧家居”提升至戰略級別，這個行業在冷宮度過了15年漫漫長夜。

智慧家居產業真正意義上的元年是2014年。那一年初，谷歌收購了NEST Labs，這家只推出過智慧溫控器與智慧煙感器兩款產品的公司賣身價是32億美元，僅次於此前谷歌對摩托羅拉收購價。同年6月3日，蘋果全球開發者大會 （WWDC） 上，蘋果也推出智慧家居平臺HomeKit，授權通過MFi認證的產品接入其系統。

國內的公司也沒有閒著，剛與董明珠立下十億“賭局”的雷軍與美的完成了交叉持股，並迅速對20餘家生態鏈企業進行投資，正式踏足智慧家居領域；緊接著，京東與海爾也推出超級App與U＋計劃，希望實現用一個App成為所有智慧家居的入口。

五年後的今天，智慧家居幾乎成了所有網際網路巨頭和家電大廠無法迴避的潮流概念。在剛剛過去的2019AWE （中國家電及消費電子博覽會） 大會上，包括華為、海爾、TCL、松下、美的在內的各路巨頭，都宣示了其在智慧家居領域的雄心。

智慧家居產業終於走出“概念”，成為諸多公司眼中的新大陸。

智慧家居熱潮，為何遲到了15年？

此前尚不具備規模化基礎的智慧家居，到2014年開始真正起步，至今終於成為2019年的新老公司競逐的熱點。那麼，這個產業為何遲到了15年？

智慧家居的普及，多少要看看技術的臉色。以當下智慧家居為例，引爆行業的兩個必備要素是：裝置聯網、與人互動。二者都是典型的“技術驅動型”功能，是全行業誕生的基礎——技術進步令聯網更快捷，也令家居裝置更易理解人的需求、並據此自主反應，便捷、甚至主動為人服務。

聯網很容易理解：5G、Wi-Fi、藍芽和ZigBee等技術進步，都能帶來聯網暢快度的明顯提升，而“互動”卻並不那麼容易：它集合了最近幾年最熱鬧的網路、人工智慧和雲端計算技術——

• 在最前端，消費者感知的是一個個聯網的家居裝置；

• 在表層下的感知層，視覺識別技術令攝像頭可以識別/理解人的動作，語音識別技術使麥克風可以聽懂人話；

• 在感知技術深處，則是雲端計算提供的聯網與資料儲存處理功能。

三個層面功能須同時完善，缺一不可。

物聯網、人工智慧和雲端計算的發展狀況，直接決定智慧家居產品的體驗和產業發展水平

但這三個層面競爭格局各具乾坤：公有云是巨頭的戰場，國內能有資格參賽的選手只有阿里、騰訊、華為等少數幾家企業；而感知層需要以大量資料作養料，也是強者愈強的領域，主攻聲音識別的科大訊飛、主攻視覺識別的商湯科技等公司早已成為業內獨角獸，地位難以撼動。

在使用者可觸控的家居裝置層，也因為各種原因而並未實現統一：

• 從裝置廠商角度看，做空調的未必懂燈，懂燈的未必懂鎖具，幾乎不可能有一家廠商吃遍天；

• 從場景需求上看，智慧家居包含許多分裂的場景，安防、睡眠、娛樂、照明等場景彼此交集並不多；

• 從交易鏈條看，產品觸達消費者的路徑特別複雜，這也導致無論是美的和海爾等裝置廠商、紅星美凱龍和京東等渠道商，還是大量第三方服務商，誰都希望憑藉在某一環節優勢入場分一杯羹。

以此觀之，技術雖是智慧家居的產業基礎，但並非左右市場格局的決定性因素。因為產業技術已經相對成熟、家居裝置的智慧化部署成本也變得相對不重要，如今 “裝置間的互聯互通”，成了智慧家居體驗提升的最大阻礙。 試想，如果智慧音箱無法調起其它裝置、多買一個電器就需要多安裝一個 App，那智慧生活從何談起？

家居裝置平臺們的戰爭正圍繞“誰相容誰”搶奪話語權。

“安卓派”與“蘋果派”之爭

今年AWE 大會上，華為消費者業務CEO餘承東表示：

“華為永遠不做家電產品去競爭，有些廠家做的東西，不可能得到大家的支援，因為他自己同時也做家電產品。如果華為同時做家電，那這個標準也沒人支援，所以我們自己堅決不去做。”

這段話很清晰地點出了當今市場競爭中的兩大市場策略派系，一派遵循去中心化理念，提倡“安卓模式”——不做產品只為其他裝置廠商做服務；另外一派走上了中心化的“蘋果模式”——自己做產品佔領市場，獲取更多的連結。

雅觀科技創始人顧志誠部分認可餘承東的觀點：

“小米是很優秀的公司，但是它既然自己做了硬體、做了晶片，那麼跟同行就很難相處。”

顧志誠是位連續創業者，18歲就成為暴風影音的聯合創始人、20歲出任迅雷平臺事業部總經理，隨後創辦的酷盤被阿里收購後出任阿里雲IoT事業部總經理。2017年離開阿里雲，創辦雅觀科技，通過“前裝渠道”進入智慧家居領域。



雅觀科技對智慧家居應用場景的理解

但他同時也對餘承東的部分看法持保留態度，他告訴筆者：

“中心化與去中心沒有絕對的對錯，就好像蘋果與谷歌都能成功，這是市場策略的選擇。小米C端能力很強，一般企業拼不過，我們還是應該發揮自己做軟體的優勢，選擇保持完全中立，完全根據開發商的需求做佈置，並且絕不拿地產企業、裝置廠商的投資。”

塗鴉智慧創始人王學集同樣也是安卓派的支持者，他是阿里雲的首任CEO，後負責阿里集團投資與手淘業務，離職前是阿里組織部M5級成員。2018年7月，塗鴉智慧宣佈完成C輪2億美金融資，已成為獨角獸。

塗鴉智慧主要業務是為第三方廠商提供智慧化技術與服務，使得它們可以在一個月，甚至更短時間內實現智慧化改造。

塗鴉科技對智慧家居場景的理解

在王學集的眼中，一家公司不可能完成對所有消費者的影響，必須是數千萬IoT的應用推動了全球人口對智慧裝置的接受和習慣，因此他選擇放棄入口思維，轉型做純第三方平臺。

相較於餘承東對蘋果模式前景的否定，他認為蘋果模式與安卓模式的比拼最終會回到產品能力：

“誰贏誰輸，關鍵還是在於否能創造一個全新的生活方式，這是一個非常綜合的一種能力，產品能力、技術能力、安全端能力，非常多元化。”

2019年3月17日，小米組織部宣佈成立AIoT戰略委員會，負責促進AIoT戰略執行，範典為委員會主席。對於餘承東那番被廣泛解讀為“指向小米”的發言，範典向筆者表示，不便評價，但他同時指出：“華為開放平臺這時間發展得很快，但是小米早已經過了尋找裝置廠商的階段。”

“小米早期 計劃 自己投資100家生態鏈企業，是有其獨特的發展背景的。因為早期的小米並沒有實力說服大廠一起經營這件事，所以只能自己先幹出來。早期大廠不理我們，因為那個時候他們並不相信裝置連上網到底有什麼意義，甚至包括現在，很多大廠依舊不相信智慧家居的意義。”

2018年4月23日，小米董事會通過“每年整體硬體業務的綜合稅後淨利率不超過5%”的決議，2019年3月小米宣佈2018年全年硬體業務淨利潤率低於1%。根據小米生態鏈合作模式，加入生態鏈的公司會將產品以接近成本價賣給小米，同時產品銷售的部分毛利轉移給小米，小米提供商標品牌、商城渠道作為交換。

範典表示，小米的投資是戰略投資，小米品牌的產品需要符合小米價值觀。生態鏈企業利潤部分可以通過市場容量擴充、使用者增值服務、非小米系產品銷售進行彌補。

面對這種看似苛刻的條件，被投公司之所以還能答應小米，還是因為手機。事實上，在早期智慧家居創業者依然以移動網際網路時期的“入口思維”在尋求機會。手機、路由器、插座、電視、音箱……一系列的產品都曾經被業界寄予厚望。

站在5年後的今天再審視這個議題，我們會發現情況在發生變化，據艾瑞諮詢《2018年中國智慧家居研究報告》 ^[2] 中的調研結果，智慧家居從業者眼中最看好的使用者入口排名如下：

調研顯示的結果極為分散，經過對“入口”概念的漫長爭奪，智慧家居從業者對入口仍無共識。

王學集表示，自己在創業初期也在尋找入口級裝置的機會，直到半年後才逐漸意識到智慧家居行業可能並沒有一個確定的入口。他認為：

“智慧家居是以AI的技術驅動了多裝置聯動，形成圍繞式人機合一體驗，目前看來很難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裝置能做到這樣的水平。”

顧志誠也認為：

“智慧家是一種生活場景，並不是功能性的，就好像購買一臺汽車，外觀、內飾、動力、操控，很難說那一點是決定性的，並不會出現手機中微信這類制高點地位的App。”

小米的思路也在漸變。2017年底，小米認為自己有很多產品、佔了優勢，於是開始吸納第三方加入智慧陣營。在2019年的年會當中，雷軍正式宣佈小米實施“1+4+X”的產品戰略，“1”是指手機、“4”指的是小愛音箱、路由器、電視、筆記本，而“X”指的是小米生態鏈的其它產品。



小米 在 AIoT 領域的拓展情況

按範典的解釋，“1”是生存之本、4是戰略核心、X可以放手交給其他人，為此小米也推出了三種層次的合作方式：

• 米家品牌：米家App所支援的品牌，以小米生態鏈中的產品為主，使用小米品牌；

• 有品電商：有品電商中入駐了大量非小米生態鏈企業產品；

• 賦能合作：不入駐米家與有品，僅在生產鏈上進行合作。

如果把“蘋果”與“安卓”模式看成一個連續光譜的左右兩極，小米從最左邊出發，並正在逐漸向右。

結合自身業務特點，各家企業都有不同的路徑考慮，但是無論是小米選擇自建3000多個SKU，又或者是塗鴉、雅觀等企業選擇做第三方的服務，不變的核心都是支援儘可能多的裝置。

消費者的需求偏好何其複雜，沒有一家公司能滿足所有消費者的需求，所有的有志於成為平臺級的公司，都將不遺餘力地吸納其他參與者成相容其協議標準，走向開放。

智慧家居裝置越豐富，能解決的問題場景也就越多，智慧家居的競爭關鍵是獲取足夠多的裝置支援。所有IoT平臺的大門都願意敞開，就看裝置商進不進來。

不可阻擋的趨勢，但未來仍未來

在智慧家居開發平臺從業者眼中，智慧家居可能是繼PC網際網路、移動網際網路之後的第三次“平臺級機會”。如果說盡可能多的裝置種類意味著更多智慧生活場景的可能性，那麼生活場景的搭建者，將掌握家居的平臺。

網際網路高速發展的這二十年，一個廣泛的共識是：我們已經從 PC 網際網路時代走進移動網際網路時代，但平臺之間並不完全是替代關係：移動網際網路的出現並沒有消滅PC，更多的是場景的分化切割。身處移動網際網路時代，PC依然是工作的場景中更加適合瀏覽以及檔案處理的工具，而智慧家居則被寄望於在家庭場景中承擔更多的服務功能。

理想狀態下，智慧生活在PC網際網路、移動網際網路、智慧家居平臺無縫切換，對應工作場景、移動場景、家庭場景，構成完整的“生活流”，網際網路對生活場景實現無縫覆蓋。

智慧家居時代被賦予了平臺增值的想象，這也是小米敢於大聲宣佈硬體稅後淨利率不超過1%的考量。顧志誠表示，智慧家居平臺是地址固定、支付安全的環境，同時智慧家居如果結合社群電商，可以整合社群周邊的服務。比如在家中通過智慧家居裝置叫外賣或者家政清潔，服務人員就可以通過人臉識別直接入戶配送。

海外的一些研究認為智慧家居場景商業價值可能是成立的，據2018年亞馬遜一份覆蓋7萬人購物資料的調研顯示 ^[3] ，使用者購買Echo音箱後的12個月後消費額增加了29%，而沒有購買Echo使用者的消費額只增加了19%。

從國內的環境看，這種價值還沒有充分被驗證，小米財報顯示目前除了廣告業務暫時還沒有看見更多的增值點。但範典對筆者表示，目前的重點還是增長：

“雖然AIoT的概念現在越來越火，不過依然是非常早期的階段，如果單品沒有競爭力只打互聯互通的牌是不行的。目前真正讓使用者離不開的場景還是不夠多，目前小米還在繼續挖掘使用者場景、讓更多使用者使用我們的產品，現在還是增長戰略，而不是賺錢。”

王學集也認為時代的拐點仍未顯現：

“最早安卓作業系統只能支援Wi-Fi、電話、簡訊，連藍芽和相機也沒有整合，通訊協議、晶片選型也是非常少的。2010年時候他們都已經做了六年了，體驗可能還不如諾基亞，但當App生態建成、擁有20萬個開發者、能支援4G、5G 的時候，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插座、路由器、溫控、電視、音箱、門鎖……這五年下來，全行業圍繞智慧家居的垂直品類已經進行了許多次慘烈戰鬥。相比五年前動輒“顛覆時代”的口號，現在頭部創業者也多了幾分謹慎，他們普遍認為 現在的發展仍在處於早期，但對未來抱有耐心。產品的競爭會慢慢回到“為使用者提供更多便利”的本質 ，類似手機控制冰箱這種偽需求會被遺棄，而晚上起床自動開夜燈、行動不便人士聲控開關等、按門鈴後帶屏音箱顯示來訪者等實用功能將更多地被挖掘。

現在，智慧家居仍不能證明自己將帶領人們走向革命性的未來，但其擴張趨勢還將持續：從消費者的角度看，一旦體便利性的好處被接受，就再也無法回去適應舊方式；從裝置生產企業的角度看，藍芽、Wi-Fi、ZigBee等通訊模組成本、裝置智慧化部署成本都越來越低，未來絕大部分新裝置都將智慧化；從巨集觀角度看，智慧化家居也是中國城鎮化程序的基本面。

裝置企業也將無可避免由“通過銷售交易獲得利潤”，逐漸向“獲取使用者、聚合資料、賺取使用者長期價值”的方向過渡，這也是比拼平臺價值的時候。

在顧志誠的眼中，目前各家都在矇眼狂奔做好內功，智慧家居裝置平臺未來怎麼互通、誰兼併誰或者相容誰還不好說，由於To C 的SaaS平臺很可能會趨近於免費，所以市場上應該容不下太多玩家，但是例如睡眠等垂直場景就可能會百花齊放。範典同樣認平臺長期看趨向集中的觀點，但對於這個時間節點什麼時候到來，他則認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會非常分散：“IoT平臺是所有有追求的巨頭都不會輕易放棄的一塊。”

智慧家居“錢途”光明，但它的時代前路漫漫。

參考資料：

[1] 《Microsoft Smart Home》

[2] 《2018年中國智慧家居行業研究報告》

頭圖©東方IC，2018年3月8日，上海中國家電及消費電子博覽會（A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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